题华山檗庵和尚画像 其二

西南天地叹无归，漂泊干戈爱息机。
黄蘖禅心清磬冷，白云乡树远帆微。
全生诏狱同官在，乞食江城故老稀。
布衲绽来还自笑，箧中血裹旧朝衣。

题华山檗庵和尚画像其二
元末，吴中诸生尝集其地，有志于佛学者。余适至，因与语。僧出纸图一像，曰：此华山僧某也。余曰：华山何在？僧曰：西岳。余曰：今之华山，非古之华山也。古之华山高入云汉，横亘数千里，太华、少华、太虚、少虚，皆其支峰。如列宿之在苍苍，如群星之布天涯。山之巅际，雪月交辉；山之幽壑，雷霆殷地。若此者岂偶然哉！而世传华山，乃东岳耳。不知东岳何时为华山乎？又安得有华山耶？
或曰：不然。夫华山，天下之名山也，天下名山各有异状。若泰山之巍然，峨峨自高也；若衡霍之翼起，洋洋自阔也；若雁荡之秀绝，杰然自奇也。华山独不尔何？曰：无也。虽然，华山特出于天下名山之上而已矣。夫天下之山，或峭而壁立，或峻而巃嵸，或崇而阜隆，或旷而坦夷，莫不有以胜于人者。若华山则不然也。是石也，虽寸朽尺腐，犹孕灵根，挺秀出俗，迥绝天表，而其色苍苍苍翠，其光落落落辉，真天下之奇观也。故知华山，非以众山之胜，而独冠于天下也。
且夫天地之形，四方上下也。方者平，圆者险；方者静，圆者动。静而方者，山也；动而圆者，水也。水之性，善下而上流；山之性，刚健而不动。方者易倾侧，圆者难摧败。故水能包山，山不能转水。今夫华山之形，其势端而不阿兮，其位玄而止也。其上则参差千仞，其下则平夷无垠，是故四望皆见其身，而不见其外。是故天下之山，莫大于华山者也。
然则华山之为华山也何如哉？曰：是其身也，则巍巍乎其有君父之心也；其体也，则狊狉莽苍，郁然莫知其所止也。其势也，则突兀峥嵘，孤出而无所附丽也。其意也，则岌岌乎其将坠而复起也。嗟乎！吾未见其为华山也！
夫华山之为华山也，固若是耶？抑亦若是耶？盖游者所见，莫若予之言也。予谓兹山，其骨相具于其肤表而已矣。其肤表也，则苍苍然；及其骨相，则巍巍然。巍巍乎若金之在璞，皎皎乎若玉之在璞，而莫能发其光焉。及夫剥而得之，则金玉灿然，光采陆离，而天下之宝尽矣。吁！孰知斯山之为华山耶？
予尝谓天下之物，莫不可指而谓之物也。而物之中又有可指而谓之物者焉。如山之坚者为石，而石犹有可指者；如山之柔者为木，而木犹有可指者。若夫金石之坚，竹木之柔，其质一也。而人之指石犹石也，人之指木犹木也。是故天下之石，虽有千状万貌，而指之必为石也；天下之木，虽有千状万貌，而指之必为木也。今夫华山之石与木，亦有千状万貌，而指之必为华山也。虽然，彼千状万貌之可指者，犹未足以尽天下之石与木也。况华山之骨相乎！
夫天下之石与木之质，固一而已矣。然而天下之石与木有不同者，其所以然之故不一也。如石之在山中者，其质固一也；然石之在山中，有磊磊落落之状者，有偃蹇蜷屈之状者；石之在山中，有森然骞诡之状者，有浑然完璞之状者。是故天下之石有种种之不同者，犹人之面目有种种之不同也。若夫华山之石，其质固一也；然其状则有巍巍然、岿岿然、崟崟然、嵾嵾然之状者焉。是故天下之石有种种不同者，犹人之面目有种种不同也。
嗟乎！天下之石有种种不同者乎！吾未见其为华山也！
且夫天下之石与木之质，固有一也。然天下之石与木有不同者，其所以然之故不一也。是故凡草木之植于地者，有高大茂美之状者，有卑小枯恶之状者；有枝干纵横之状者，有用枝叶扶疏之状者；有丛生丛死之状者，有单生单死之状者。是故天下之草木有种种不同者，犹人之面目有种种不同也。若夫华山之树，其质固一也；然其状则有参天而孤出之状者焉；有倚伏而无枝叶者焉；有偃蹇而不露根者焉；有蓊郁而不见天日者焉。是故天下之草木有种种不同者，犹人之面目有种种不同也。
嗟乎！天下之草木有种种不同者乎！吾未见其为华山也！
虽然，余既疑乎华山之所以为华山也。于是决然舍去，而别择于他日。及他日再至华山之下，则已不复有所疑矣。呜呼！岂非以吾心之明而目之见，使吾目之所见者无不尽哉！虽然，吾犹有说焉：吾闻华山之巅有金顶玉阙焉。其制宏壮瑰玮，非世所能工也。吾欲登其巅，而造夫玉阙之所在。吾不知其何以称乎？吾不知其果何所存乎？吾犹将穷探而求之耳！
至正庚寅春二月朔日题 《题华山檗庵和尚画华山》其二
作者介绍：
黄公垆（1320—1375），字子晋，号东阳居士、东阳逸史、东阳漫士等。浙江金华人。元代文学家、戏曲作家。著有《东阳散人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