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立

下车日脚黄，穿郭云容暝。 此来忘凋残，草树粘天润。 牛驴卧作行，鸟乌噪成阵。 枝头缀蜂房，微漏笳鼓竞。 睥睨喋血地，绿茸换馀烬。 一线豁溪光，秋气破胎孕。 窈窈峙吾庐，门题烛衰鬓。 踞榻减喘汗，徐抚生尘甑

离披野卉花，丛发满庭院。 凤仙三尺强，繁朵益娇颤。 眼明辟户初，步廊景气变。 华鬘璎珞光，一一菩萨面。 乱馀四立壁，点缀金碧眩。 小雨香从风，仰空白嗽咽。 客还剧迷惘，神魂已受禅。 天物故富予，饥肠更何恋。 却对压山窗，蕉绿洗寸砚

宵雨鸣屋廊，洪纤中宫徵。 幽虫杂和之，一枕万籁起。 垣枝乱馀滴，晓听谙睡美。 扶头插钟阜，浅绿缝金紫。 北阁钟鼓传，前溪帆楫驶。 荒城歌哭气，曳向云光洗。 送老亦奚为，裹我鸠声里。 缅彼瀛海战，震发重译纸。 孤几抱新凉，坐忘坤轴毁。 且倚六朝山，衔觞看旋蚁

淝上吴公子，少壮慕其节。 屡忤权贵人，一官谢朝列。 恣为江海游，颇亦娱声色。 穷愁纳骚雅，吐句独隽绝。 依人益蹭蹬，风痹有喑舌。 舆疾沪渎居，走视对呜咽。 玉折淹三岁，宿草几临穴。 鹤柴将遗诫，割赠寓永诀。 乃拾瘿瓢画，付余溪上宅。 睹物怀酒坐，论事肝肠热。 蹀躞山水间，孤标映兰雪。 况闻获兹轴，爱其兴寄别。 遂自署瘿公，向往比芳洁。 斯人本诗流，久作江南客。 见许与余类，内愧匹前哲。

披衣灯火秋，门巷通鸡狗。 盈盈照溪月，初吐虾蟆口。 杳蔼衔高楼，徘徊移密柳。 四野虫声出，肌凉草气厚。 波光散如霰，空翠湿星斗。 远水歌吹歇，城鼓带雷吼。 一亭定鸦窠，梦痕竿在手。 鼻息吹魈魅，着我古未有

归来闭关辞视听，兀兀梧几禅入定。 秋花干泪蔓阶除，百鸟翻哢窥醉醒。 跫然足音过二子，逸韵清言落疏磬。 怜我低头匿不出，决卜嘉辰骋荒乘。 城北草树绝幽邃，好趁残阳暖霜鬓。 图书旧馆主者贤，往就王生祛鄙吝。 其侧更造扫叶楼，梦寐江山待一瞬。 故交新构挂谈舌，敢惜驽骀殿神骏。 二子别去心语口，准备巾车踏丛径。 中宵猛吹挟飞雨，虚宇匡床为微震。 达晓侵晡势未已，坏云脱叶围成阵。 始知寸步匪人为

雨脚合风雾，绵络塞一庐。 恍如蹲窟穴，昏昏土脉嘘。 屋壁坼漏痕，渍污几架书。 曲廊满泥泞，湫溷同圈猪。 拘挛抱我膝，冥契太古初。 皇天卒悔祸，阳景稍稍舒。 草花起羸瘵，晶槁灿璠玙。 络纬和蟋蟀，依然沸庭除。 钟山亦倒影，昂头曳衣裾。 孤尊阅今昨，万古隆污如。 譬彼托三世，剧乱升平殊。 化机恣推转，把玩渺愁予

隔岁拘圣湖，游观失龙井。 胜地黏梦魂，疚未就煮饼。 吾友恋亲舍，晴秋往定省。 闲踪鱼鸟伴，吟情满诸岭。 等闲掖板舆，虎跑汲短绠。 茗饮嘘松风，此事验天幸。 引还分瓶盎，味并中泠永。 认照三尺漪，依依母子影。 运极汨孝慈，人寰暗榛梗。 洗我恶怀抱，有身傲赘瘿

钜海所环无一山，寻常负却登临眼。 蟹肥菊放迫节物，何地褰裳呷酒盏。 鸳湖亭长用老谋，邀托层楼比绝巘。 淞滨长水杂人影，飞升笑揖蓬莱馆。 跨虚栏楯列须眉，十客各惜遗鸡犬。 其时雨乱烟雾迷，俯瞰万屋覆盂碗。 市车低蹙龙蛇奔，江艇疾穿凫鹥远。 茫茫家国梦痕存，片念已教千浪浣。 吾侪结习搅肝膈，截句索纸自裁剪。 茗坐互起苍蝇声，佣保瞠视嘲偃蹇。 嗟窜海角尸戮民，三逢重九眉未展。 世难益急精已亡

往读漳浦画，泼墨设树石。 嵯峨出万怪，一变玄黄色。 抗手得此老，惨澹孤臣笔。 为僧有馀憾，奖洪与史匹。 怜才足覆国，天乎非人力。 平生儒佛雄，巨刃吐胸臆。 百世见公真，自写苍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