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光曰:为治之要,莫先于用人,而知人之道,圣贤所难也。是故求之于毁誉,则爱憎竞进而善恶浑殽;考之于功状,则巧诈横生而真伪相冒。要之,其本在于至公至明而已矣。为人上者至公至明,则群下之能否焯然形于目中,无所复逃矣。苟为不公不明,则考课之法,适足以为曲私欺罔之资也。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状者,迹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迹,不亦难乎!为人上者,诚能不以亲疏贵贱异其心,喜怒好恶乱其志,欲知治经之士,则视其记览博洽,讲论精通,斯为善治经矣;欲知治狱之士,则视其曲尽情伪,无所冤抑,斯为善治狱矣;欲知治财之士,则视其仓库盈产,百姓富给,斯为善治财矣;欲知治兵之士,则视其战胜攻取,敌人畏服,斯为善治兵矣。至于百官,莫不皆然。虽询谋于人而决之在己,虽考求于迹而察之在心,研核其实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书传也,安得豫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或者亲贵虽不能而任职,疏贱虽贤才而见遗;所喜所好者败官而不去,所怒所恶者有功而不录,询谋于人,则毁誉相半而不能决;考求于迹,则文具实亡而不能察。虽复为之善法,繁其条目,谨其簿书,安能得其真哉!
资治通鉴 · 卷七十三 · 魏纪五
臣司马光曰:治理国家的关键,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了。然而,能够识别人才的方法,是圣贤们也感到难以做到的。因此,我们通过考察毁誉来了解人才,往往会看到爱与憎相互竞争,善恶混杂不清;我们根据政绩考核,则会发现狡猾欺诈的人层出不穷,真伪难辨。总而言之,关键在于做到至公无私、明察秋毫而已。作为领导者,如果能做到至公无私,那么下属的能力优劣就会在明察中清晰可见,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了。如果做不到至公无私,那么考核官员的办法,反而可能成为歪曲私情欺上瞒下的借口。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因为公正无私的人心中自有一把尺子,而通过政绩考核所得到的记载,不过是外在的痕迹。如果我们的内心不能公正无私,那么通过考察他人的事迹来评定他们的能力,岂不是很难达到公正吗!作为领导,如果能不以亲疏贵贱的不同标准来影响自己的心志,不将喜怒好恶干扰到自己的判断,想要了解治理经书的学者,就应该看他记诵广博、学问渊博,讲论精深,这才算是真正懂得治理经书之道;想要了解治理法律的学者,就应该看他曲解人情、掩盖真实,不冤枉任何一个人,这才算是真正懂得治理法律之道;想要了解治理财政的学者,就应该看他仓库充实、百姓富足,这也算是真正懂得治理财政之道;想要了解治理军队的学者,就应该看他战胜敌人、攻取城池,使敌人畏惧服从,这也算是真正懂得治理军队之道。至于其他百官,也都应如此。虽然我们在听取别人的意见后作出决策,但最终的判断还是在自己,虽然我们通过对事迹的考求来辨别是非,但心中的判断还是在自己。我们需要深入研究实际情况,斟酌其适宜之处,这种精细程度,不是用言语可以表述的,也不是文字能记录下来的。怎能事先为这些制度制定出详尽的规定,然后全部委托给有关部门去执行呢?有些人尽管是亲贵身份,却不能胜任工作,即使有贤才被遗漏,即使是疏贱之人,也有他们的闪光点和优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会毁掉一个官位而不让他离去;愤怒和讨厌什么,也会因为有功而不提拔他。听取别人的建议和意见时,毁誉相半而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对政绩进行考核时,只会看到表面现象而看不到本质。就算制定了详细的规章制度,也难免出现偏颇之处。这样怎么可能真正得到贤能的人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