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立

匡庐秀南纪，积气陵参井。 霞石九叠屏，划嵌霄汉影。 真灵所翔聚，缅对暇以整。 维公宦成归，眺息爱奇岭。 筑屋梵刹旁，琴心自绵永。 平生功名盛，喉吻弃苴梗。 謦颏答松声，都付猿鹤领。 养空森物象，亘古入悲悯。 弥纶载仁书，道与天地准。 孔老释牟尼，寤寐接骖靷。 诜诜两儿子，笑看作赘瘿。 身挈万化枢，无漏亦无尽。 四海此父执，擎觞且造请。 公但吐虹光，照耀五老顶

观世亦何为，蹙蹙成往还。 海滨美遨游，扰攘车马间。 猥接师友盛，取濯尘土颜。 别舸一梦破，射眼江南山。 而又迫期会，要约无由删。 踉跄襆被出，馀看栖鸟闲。 旗脚影未收，决窗认沙湾。 燕矶压突兀，金焦迎两鬟。 江光荡魂气，俯仰了相关。 鸥鹭下笑人，云水久依攀。 自诡殉物变，层累饱忧患。 所营值毫毛，支此皮骨顽。 霜露白万里，寒声动潺潺。 剧能暖吾意，残照留茅菅

枯菅已被陇，短松犹满山。 立当落照处，艳血光斑斑。 风为自东来，鸟为自西还。 烟岚澹淡之，飒入游子颜。 常年献节物，千里越阻艰。 今也愆两候，眼穿寸步悭。 江湖诚负人，空恋木石闲。 忘世反縻躯，疚恚讼我顽。 跽拊青镌碣，号悲动邱峦。 魂气出可语，杳莽又莫攀。 萧峰微含睇，天表垂华鬟。 涧坑腥虎气，蔓棘藏阴奸。 池水静黾蛙，霜实坼朱殷。 光影引履迹，虚馆铿铜镮。 客佣讶淹迟，色沮筋力孱。

海滨一观君，颜色颇幽瘁。 自言兴乡学，志愿百不逮。 譬彼治园圃，群卉见芽穟。 培护不中程，众芳滋芜秽。 又如调驹犊，良者拔骐骥。 驱驾就夷涂，千里靡顿辔。 自非致通儒，柄持擅利器。 爬剔而长养，万品何由遂。 当世严复翁，所蓄涵道艺。 冥解天人机，熟贯中西事。 取以代盲聋，庶用修废坠。 昕夕造寄庐，导师援硕义。 引避中然疑，百请艰置喙。 吾道其非欤，作计端匪细。 惝恍极烦煎，鸡号历失寐。

岁除将以诗，岁岁视成例。 今岁当风雪，更脱江海至。 攀过才一瞥，那及胸中事。 嗟我溷乡役，父老所鞿系。 君若处萧闲，容色亦微瘁。 颇闻燃藜初，剧夺饩羊糒。 丈夫蓄万念，饮啄动为累。 釜轹甑生尘，但张一尺喙。 犹妄不自量，仰屋画大计。 海客声汹汹，城阙答羹沸。 何因恢天纮，综错插此辈。 攒眉旋扪腹，腊鼓轰云际。 梅影檐溜间，期君煮文字

雨罅唤轻舠，溯涨信帆风。 晴峰颇照眼，百里青蒙蒙。 沙岸所齧痕，今来易西东。 一片黄琉瓈，乱插榉柳丛。 畸零瓜蔓水，处处没凫翁。 犊有浮鼻过，鯈有衔尾通。 其阳出微波，杂花摇白红。 斜趋石瓮桥，明灭浸长虹。 可怜万象影，诡荡漪澜中。 襟趣忽已高，微憾无与同。 鸣箯苍烟根，升降草木丰。 鬓边白日丽，四映皆玲珑。 茗亭拾梦痕，欠伸于蒿蓬。 但随伊轧车，灵境谁能穷

苍苍雨馀山，突满迟暮眼。 孤儿同飘鹰，下爪无择拣。 丛花发已了，草印见深浅。 短松被邱峦，狼籍尽裁剪。 蠕虫恣汝为，负手千百转。 拂拭墓门石，堕泪迹犹辨。 邻翁争致词，异事匪讹舛。 隔日寒雨中，篮舆落苔藓。 有伟丈夫者，独以生刍展。 此客不知谁，虬髯照层巘。 心知在天壤，其精贯幽显。 去来不可原，攀霄涕空泫

十牛鸣地悬奥区，续续岫岭衔舳胪。 泼墨苍林荫古色，丑枝尽靡云气粗。 世间真有仙村在，著此二三山泽癯。 搜揽怪迂吐光景，野服污酒闲投壶。 有托而逃适已适，定忘汉魏游黄虞。 我返西山数椽屋，陂长壑暝聊可摹。 枫根命酌亦径醉，但欠素侣相嬉娱。 樵老牧儿踯躅下，挽绳弛担同朽株。 絮语城中顷搆难，变起仓卒骇汗趋。 杯酒争言易与耳，县尹颈血凝盘盂。 人声雨声乱白昼，祆庙一炬天模糊。 流传里耳杂真滥

城东飞雹如酒碗，城西雹大如鹅卵。 击碎夏屋千玻瓈，毁瓦破垣更无算。 其时鸡犬皆夜惊，满城官吏走且喘。 况当焚杀牧师后，豪酋队舰争射眼。 魂翻梦悸夫何谁，各指弹石恣蹂践。 可怜妇孺啼号极，匿案戴盆冀自免。 天灾人祸不虚应，好事闻之亦烦懑。 我来山中视庐宅，墙角摧落可三版。 他馀花树略伤残，不及松株被虫剪。 荡荡卧对西山高，姑置占验容偃蹇

海内号酒狂，尤以诗文显。 嵚奇磊落气，一一在篇卷。 幸直靡所容，冷毡恣偃蹇。 亦复走辽边，偶与债帅善。 归来愈自放，世变纳孤盏。 讥诃一世人，举俗避白眼。 吾独爱石公，骂坐滋婉娈。 酣嬉淋漓馀，角出辄饮满。 筑居钵山麓，清旷称傲懒。 龙潭古不波，小岭包蜒蜿。 花树临青葱，桥亭虹影断。 杂植明石斛，婆娑西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