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立

吹笳驻防城，悲气横蒿里。 扪虱旗脚下，指彼枕藉死。 膏血长榛梗，风劲齐万矢。 故宫影憧憧，恍啼人立豕。 侵陵新鬼大，故鬼待筑垒

行吟傍溪路，秃杨长比人。 幻作狰狞躯，攫拿增怒嗔。 我实无罪过，忝与山鬼邻。 一世沦墟墓，枯胔恶能神。 宥汝斲为棺，裸葬反其真

帝舜之葬迷苍梧，有臣泣血攀号呼。 一岁百吁十还往，天鉴下窆哀顽躯。 飘髯负土冰霰区，万夫邪许群灵趋。 异典终毕銮卫散，微衷稍展筋骸痡。 卧疾车箱指海角，跽捧飞白辉蓬庐。 走视宾亲互劳问，馀痛在腹尘污祛。 为述负恩首宗衮，父子裹足稽冥诛。 蠕动千官各有态，已忘崩坼翘髭须。 祖宗养士三百载，黧面对汝增欷歔。 朔风搅晴梦万里，又往种树临长衢。 天寒岁暮逐鸿鹄，至日蓑笠应成图。 移根穿石络鳌极

去年为公作生日，海舶迎致湘绮翁。 相望千载两尊宿，天才冠代将毋同。 翁归不出忽一岁，蜗角日月如飘鸿。 樊园置酒复朋聚，万木敛气梅蕊红。 辉壁图像古冠服，有朱完者摹绘工。 此幅整肃殊笠屐，长髯疏映颐颊丰。 苏斋题识备掌故，流连韵事娱冬烘。 我凭小黠诘大匠，公悬钟吕包笙镛。 环肥燕瘦泯拣择，乃薄孟郊为秋虫。 郊诗肺腑造万物，偶蔽所见宁谓公。 湘绮效古恣挥斥，亦黜公体乖国风。 酸咸嗜好积誉毁

皎旭丽广途，献岁始一至。 绕畦循墙根，散步屏车骑。 入门两秃翁，掀须获把臂。 花气暧轩壁，袭魂自相醉。 主人据胡床，收视腹真意。 新吟复盈握，鲜泽显瑰异。 定霸骚雅场，策勋方寸地。 此才元祐脚，讵减陈正字。 维楚四家诗，横绝压朋类。 樊山汇群流，时效东方戏。 笏卿写素心，籁起大块噫。 绮年奋仁先，忍古哜深味。 得君当旗鼓，望气却魔魅。 悠悠熟醉人，不救国殄悴。 照坐沈夫子，旧痕襟上泪。

岁除窘责逋，吟事阙料理。 改火复自豪，如蚕僵乍起。 涛园续坠欢，号召作嚆矢。 其日春始交，蔼蔼拥旧侣。 相公逢持斋，预戒停玉趾。 病齿樊山老，颜占勿药喜。 暄风浮罘罳，笑语落尊簋。 海涯真率会，煦濡忘流徙。 有物不俱亡，肆志吾何耻。 主人拜陵归，衣泪涴未洗。 案堆手钞集，私据杜子美。 身世过所遭，伤心慕诗史。 罢席发醉歌，泼阶月如水

蜀士骚雅宗，结交计偕辎。 翰墨照辇下，两绝书与诗。 诗参曹洞禅，书夺玉局姿。 貌颜接温温，制行无瑕疵。 沾醉仍嗫嚅，吐喉中然疑。 蹭蹬王城内，善键藏和随。 曳履十年间，俱滞江汉湄。 玩月菱湖台，把酒洪山祠。 延下乃园榻，日绕百本梅。 联吟对霜霰，夜几拨死灰。 世故促聚散，梦魂各尊罍。 子终缚一官，捧檄全乌私。 为政不辍学，藻思逾纷披。 挟策以亡羊，甘博长吏嗤。 运极煽巨变，城隍殷鼓鼙。

雨馀山气交，屯云作培塿。 驱车越荒城，独寻兵戈后。 陂陀满新冢，疏邪拱秃柳。 驰道卧修蛇，缘脊踏其首。 划然岩岫开，蟠踞犹雄厚。 遗构甃苍珉，飙泄土囊口。 缥渺悬神灵，冥传雷霆吼。 侧闻乞馀威，仗卫荐牲酒。 济济沐猴冠，佳气蚀群丑。 五德不代母，历数摧坏久。 兴亡阅石马，舜蹠亦何有。 暮色合郊原，顾影循墙走。 莫问康熙碑，毁剥溷蝌蚪

换世搜前踪，醉魂吟眺处。 二子偶合并，拾级同健步。 层楼纳飞光，千里卷氛雾。 三山粲可数，江流莽东注。 冷竹摇古堞，沈沈哀笳诉。 烽燧气未消，散风翻雁鹜。 埃尘昏壁题，吃僧有俊句。 从来文字禅，洒涕博一悟。 上人海市还，残钟复相遇。 解移香积厨，不使蛟涎污。 末法仍超然，于汝忘去住。 恧饮还阳泉，驻颜永恶趣。 但看栏楯前，万坟拱佛塑。 茗坐回春声，肝肠我非故

越江犯重湖，了了见乡国。 严城殷鼓鼙，几变旌旗色。 穿市乱邪许，仕女仍梭织。 被兵拥完区，幸脱豺虎逼。 落舆历轩堂，亲旧稍在侧。 我如华表鹤，万事成追忆。 谢侯引佳趣，解装会酒食。 坐间列父老，失喜转惶惑。 述往抚来兹，魂梦影盗贼。 终宴踵别馆，绸缪接长德。 岿然八十叟，神完耿精识。 尘冥啸魑魅，禦侮有馀力。 阶除雷雨飞，孤烛吐胸臆。 默卜大难兴，益痛生理仄。 一世谁救疗，抵几长太息。